卢俊光:在墨脱当医生的日子

来源:佛山市中医院 发布时间:2015-11-24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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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报名援藏之后,我特意在网上查找到了“墨脱”——这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。网络上对于墨脱只有两种表达,一种是“美”。墨脱县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,处于西藏西南边陲,景色优美,地理位置重要,凡是到过墨脱的人对于这里都不吝惜溢美之词,烟雨墨脱、人间仙境,说的我好不动心;另一种是“险”。虽然相对于西藏地区其他地方,墨脱的海拔很低,只有1000多米,但是,通往墨脱县城的公路只有一条。这条路是近几年才修成的,沿着雅鲁藏布江崎岖前行,又窄又险。据说,一到雨季,大水就会把路段冲塌、路基冲毁,山上还经常会有泥石流,每到这时,墨脱就成了进不去出不来的孤城。

  对于墨脱的美,我当然心向往之;对于它的险,我的第一反应是:那里的老百姓有病怎么办?作为一个医生,越是这样艰苦的地方,就越应该有我们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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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37月,我告别家人来到墨脱。7月进藏,没多久就迎来了雪顿节。正当我满怀欣喜地想和当地百姓一起过节的时候,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我供职的墨脱县医疗卫生中心措手不及。帮欣乡宗荣村三十多名小学生相继出现皮疹、破溃,当地村干部十分紧张。把村医请来诊治,村医也无法确诊,只说是疑似水痘流行。当地村干部和学校方都吓坏了,紧急把三十多名孩子安置在小学的教室里进行隔离,同时把疫情上报给县卫生局。

  县里领导非常重视,要求我们单位派出医疗队下乡调查情况。我虽然刚来,但是在医疗卫生服务中心担任副主任,所以,责无旁贷,我自告奋勇担任此次医疗队队长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医疗队员带上药品就奔赴了距离县城68公里的帮辛乡。出发之前,我们援藏工作队领队、也是墨脱县委副书记李灿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,说墨脱的路不好走,让我们一定注意安全。

  踏上此次征途,才发现这里的路真是不好走,68公里的路程,用了将近4小时。车子爬山越岭,大部分时间是行走在水云间、迷雾里。新开辟的山路,泥泞,凹凸不平,狭窄,两辆车根本无法同时相向通行。一边是山体,另一边是深谷,雅鲁藏布江咆哮之声就从谷底传上来。我坐在车里,右手紧紧拉着车门扶手,左手按着药箱,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往车外看,可是还是忍不住,会往外瞟上几眼。窗外景色如同仙境,绿色的芭蕉树生长在悬崖边,好似回到了我的家乡广东。可是,再往下看,就是万丈深渊,到底,是雅鲁藏布江的滔滔江水。万一车轮打滑……我都不敢再想下去。也不知翻过了几座大山,司机突然指着远处在半山腰稍微平坦的地方,那里散落着一些红色屋顶的房子,说道:“这就是帮辛乡,县城最边远的乡村。”我坐在车上心里说,可算是到了。

  可是到达帮辛乡,还需徒步3小时才能达到宗荣村。我们只能在帮辛乡休整,第二天一大早,乡里找来了骡马帮助我们驼药品。我们自己开始了长途徒步。都说墨脱有全国最美的徒步线路,来之前无数次地想象过它到底有多美。当自己真的走在路上,才发现,那些都是“听上去很美”。

  首先是道路湿滑。应该说,根本就没有路。脚下踩的是我不认识的各种植物,随处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,身边的大树、芭蕉叶遮阳蔽日,湿润的空气又让人觉得身体黏黏的。墨脱的气候和亚热带很像,78月又是它最热的季节。路上各种昆虫、两栖类动物随处可见,蜻蜓在飞、蚂蟥在蹦,我也顾不得许多了,一心就想早一点到村里。

  到达当地卫生室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时分。在村支书带领下,患病村民陆续来到卫生室。三十名病患,孩子居多,发病部位都是在手、前臂,小腿,足处,有些孩子的头顶,耳廓也有,皮损多为粟粒至黄豆大红斑,有些破溃后形成糜烂,上面还有些覆黄色厚痂。我认真检查了所有病人,认为这就是脓疱疮,这是细菌性感染皮肤病,并不是水痘,我松一口了气。村里的卫生条件差,孩子们放假期间相互玩耍,更加容易增加彼此传染的机会,所以这几天发病人数一下子增到三十多名。诊断清楚,治疗就相对简单些。在卫生站,我和同伴们一起为患者进行治疗:先用生理盐水冲洗患童的皮损,然后再涂上百多邦软膏,最后给每个患者开点抗生素,嘱村民勤洗手,每天到村卫生站复诊。最后派发药物给村医并交待治疗过程的注意事项,做好消毒,隔离不需要在学校,居家隔离就可以。

  那天第一次在乡里过夜,没有电,只听到外面一声声狗吠,我早早躺在床上,想起今天一位乡医和我讲起她在这哥乡行医的经历。她是一个女孩子,大学毕业就分配到乡里,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里。她没有太多经验,也没有上级医师,面对稍微复杂的疾病的时候,有时也彷偟,手足无措,但是老百姓还是那么相信,那么尊重她。有一次出诊要到江对面的村子,没有桥,只有一条钢索通到对面,这就是墨脱的溜索,她滑到钢索中间,再也没力气拽到对面,停留在那里,进退不得。她说,那个时候她好绝望,真想放手掉到江里算了!后来有人滑过来,把她连拉带拽地带到对面。即使这么苦,她还是坚持了下来,从来没有离开过墨脱,没有放弃她负责的乡村。她告诉我,在这里做医生是苦,但是老百姓更艰苦,有病得不到有效治疗,小病拖成了大病。她几乎是恳求着对我说,你们一定要多下乡,多帮助我们,多给老百姓看病。这里太需要你们了。

  返回县城后,我每天都和她联系。她按照我们教授的方法,悉心为病人处置,连续三天没有新发病例,而且患者的皮损也一天比一天好。这让我们两个人都特别欣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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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回到县城,这次徒步出诊的经历和乡医的故事让我久久难忘。我们出一次诊,县里、乡里、村里全力配合,出车、雇骡马、派向导,还让我觉得路途艰辛、几次都怀疑自己能否坚持到目的地。那些在偏远乡村的老百姓,他们看一次病该有多难?有多少病人因为交通条件不允许会耽误病情?有多少隐患和危险正在威胁着村民?

  我有点坐不住了。在向我们援藏工作队汇报之后,我拿出了初步的方案,带着援藏医疗队的医生们开始了下乡巡诊之旅。援藏医疗队中有两年期援藏的医生,也有短期援藏半年的医生。我们的郝晋齐医生,本来援藏时间已到,但是看我刚刚开始工作,又主动申请延期一年,留下来协助我;麻醉科的罗勇医生就是我的主心骨,只要医院需要,他就会出现在任何地方;江晓丽医生我们的大姐,进藏时她的肺炎还没有痊愈,即便这样,她还是背着行囊准时到医院报到……他们所有人,听到我的想法后都特别支持,拿起药箱就随队出发。

  墨脱县共七乡一镇,有两个乡、22个村没有通公路。我们去这样的村子,单程就需要6天。即使在那些通了公路的村镇,一路上也要躲避泥石流的“追杀”。在墨脱,一到雨季就无法出行。但是我们的巡诊不分雨季与旱季,说走就要走。一路下来,什么悬崖峭壁、什么崇山峻岭,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。妻子在电话里问我通麦天险有多险?我告诉她,没有我们去村里的路险。

  每到一个村子,我们首先要去卫生院看看。通常都是几间平房,歪歪斜斜的药架,药品凌散在各处。所谓的住院部,连一张床都没有,只有三张木板放在地面上,遇到下雨天,还会漏雨。有的治疗仪,因为乡里还没通电,已经好久没使用过了,垂头气地摆在那里,破损不堪。

  在这种环境下,很多农牧民有病得不到很好治疗,来县医院或八一区医院又路途遥远。我暗下决心尽最大努力帮助他们,我们来这里就是让他们感觉到要有实实在在的改变。在巡诊中,我把那些可以医治、家庭经济条件差的患者一一登记,想着一定要为他们做些什么。

  还记得在加热萨乡久当卡村遇到的扎西多杰,他是一名孤儿,双耳畸形听不到东西,已经11岁了仍然没有上学。他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,害羞又友善地望着我。作为一名父亲,看着这样的孩子我心生难过。如果医疗条件允许,早一点为他治疗,他现在绝不会是这个样子。当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帮他!

  还有一个是家里支柱的大男人,右大腿骨折,整天呆在家里,全家因为失去了他这个劳动力而陷入困顿;有一个孩子患了疝气,母亲焦急万分,干看着没有办法,得知我们是广东来的医生时,求着我们救救她的孩子;一个颈部有个包块年轻人,充满恐慌,对生活失去了信心……

  我一路下乡,一路逐个登记下来。回到县里,我向广东佛山援墨脱工作队总领队汇报这些情况,队里也十分支持,专门成立了“墨脱门巴珞巴族贫困家庭医疗爱心救助基金”,责成我负责为这些病患进行治疗。我逐个筛选,有些病患安排我们医疗队帮他们治疗,有些疑难复杂的,就安排送往广东大型综合医院进行治疗。

  经过充分准备,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踏上了赴广东治疗的希望之旅。然而到了内地、经过详细检查,我们发现他们的病情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。治疗方案多次调整,我在这期间也奔走医院之间,听取每位病患治疗情况。

  病人们在广东人生地疏,我把他们带到这里,我就成了他们的亲人。还记得有个叫扎西旺堆的小伙子,他得了甲状腺癌,在珠江医院手术治疗。手术当天,我和他弟弟坐在手术室外面焦急地等待,时间是过得那么慢,每一分一秒仿佛都走得那么费力,手术室的门每一次打开,我都会冲上去……一直到下午四点多,终于听到广播叫“扎西旺堆家属”,我和他弟弟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过去,随后手术室的门打开,医生走出来告诉我们手术成功,我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,激动地和扎西旺堆的弟弟拥抱庆祝!在那一刻,我已经不再是个医生,我就是这些墨脱农民的家属。

  作为病患的家属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候内心是很辛苦的,那一刻,我也了解到了病人和亲属的心情。焦急、煎熬,一切都因为他们之间血脉相连。在陪伴他们的时候,我亲身感受到,我和墨脱、和墨脱的病人们也已经是血浓于水。罗布扎西手术,我坐在外面;扎西多杰手术,我也坐在外面……他们手术顺利完成后,回到墨脱修养恢复,手术后的善后工作都由我们援藏医疗队负责。如今,他们都已经恢复健康,他们的家庭也重归幸福和平静。

  来援藏之前,我是佛山市中医院的医生。我的本行是中医,之后因为工作需要进入急诊室,有做了很多年急诊医生。在墨脱,由于自然灾害频发,我这个急诊医生算是有了好大的用武之地。2015年夏天,我接到紧急电话,说一名边防战士被泥石流滚下山的石头砸伤了头部。我坐着部队的越野车紧急赶往现场。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,那一天只开了40分钟。好几次,我看着车轮在悬崖边上打转转,都担心自己也交代在这里了。

  到了现场,我看见战士的头部有明显创伤,赶紧为他包扎,带回我们医院。刚到医院的时候,战士的情况出现了好转。但是我不放心,把他留在院里观察了一夜。这一夜,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发现他的意识时好时坏。天一亮,我赶紧找车、派人送他去八一区做进一步地检查。到了八一区的大医院做了CT,发现战士有颅骨骨折,再晚些送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墨脱这几年建设量大、工程多,很多内地来这里施工的技术人员因为劳累过度,会有种种不适。有些人因为岗位需要,即使生病了也不能离开墨脱,我就想办法为他们进行治疗、减少他们的痛苦。这个时候,我又拿起了银针,干起了针灸老本行。我用从内地带来的银针和艾灸为工程师治疗过腰间盘突出,也尝试着为当地的百姓治疗风湿,效果都不错。因为藏医里面也有针灸,我还和医院的藏医们经常切磋,互相学习,彼此都有不小的收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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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墨脱三年真是“两耳不闻窗外事”。因为我们的特殊地理位置、特殊的交通环境,每年一进来,就别想再出去。我们同来的医疗队员没去过拉萨,连林芝都很少去,倒是把墨脱的乡村走了一个遍。由于我们进出县城只有一条路,这条路又危险又难走,全年有四个月是泥石流塌方期,还有四个月是雪崩危险期。我们出不去,家属来探亲也很困难。我爱人来过一回之后说,这条路她再也不想走第二次。我的儿子来找我过暑假,一进墨脱就赶上了连绵大雨,路被冲毁了,困在这里回不去。眼看就要开学,我和在广东的爱人都急的冒火。最后,县里想了一个办法,把全县要外出上学的孩子组织起来,租用了全县的越野车,拉着孩子们走到断路的地方。我们随行的家长,领着孩子下车、背着行李、徒步往外走。天上下着雨、山上滚着石头,脚下的水已经没到了孩子的膝盖……什么叫跋山涉水?我算是领教了。

  我们徒步走过2公里长的隧道,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边;我们穿过铁索吊桥,摇摇晃晃地紧紧拉着孩子的手。把断路的地方挨过去,那边,从林芝租借的大巴车在等候着,把孩子们送往林芝市。到了林芝,我把孩子交给同事的家属,托付人家帮忙把他带回佛山。而我,赶紧又租车回到断路塌方的地方,再一次跋山涉水,徒步穿隧道、趟河水,那一边,墨脱的车、墨脱的人还在等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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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用双脚丈量墨脱的每一寸土地,用悬壶济世之心温暖墨脱的每一个家庭。援藏三年,我在墨脱当医生的日子是我从医事业中最难忘的一段生涯。我内心的充实抵抗了所有的艰苦、孤独,我可以很骄傲地说,在墨脱,我为医院留下了自己技术,为广东援藏医疗队留下了口碑,为自己的人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  本文选自《我的西藏故事》投稿

  作者卢俊光,广东第七批援藏干部,林芝市墨脱县医疗卫生服务中心副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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